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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民元律师新作《证据终结者》第四十二章:股与债(六)中国老板

9674律界之声2026-03-22
“CHINESE BOSS”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盘旋,带着一丝担忧,也带着一丝期待。我多希望,宏总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扛过这场危机,再笑着跟我说:“有你在,我就有底气。”

  此前随家人出过几次国,新马泰、欧洲七国,也到过日韩,却始终没真正体会过“旅行”的松弛。每次都是跟着旅行社的大部队,耳朵里塞满导游的行程叮嘱,眼睛里记挂着老人有没有跟上、孩子有没有走丢,连飞机上的几小时都成了“盯梢”的间隙,从未好好感受过国际航班的宽敞与宏大。直到这次跟着宏总一家三口去美国,才算真正触碰到“自由行”的意义。没有导游的催促,没有团队的裹挟,连行程与费用都无需我操心,只需带着家人,跟着这份难得的信任,慢慢感受异国的风与光。

  宏总最初只邀请了我一人随行,可以说是“法律顾问的最高专属礼遇”。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试着提了想带夫人和9岁女儿一同前往的请求,没想到宏总及其夫人均爽快答应了,还特意让定居新西兰的员工提前备好中型SUV接应,说“一家人出行,宽敞点舒服”。这份超出预期的包容,让我握着机票的手都有些发烫,这不仅是旅行的邀约,更是对我近二十年法律顾问工作的认可,沉甸甸的,让人心生感激。

  我是第一次乘坐国际航班的商务舱旅行,宽大的座椅能放平成床,脚下还有可调节的踩踏板,餐食是精致的摆盘,连餐具都是银质的。9岁的女儿和夫人坐在后面的普通舱,女儿每隔半小时就会跑过来,趴在我的座椅边,盯着小桌板上的甜点:“爸爸,这个蛋糕比飞机餐好吃!”又伸手摸了摸座椅的靠背,小声感叹:“能放平睡觉也太神奇了吧!”

  我看着她羡慕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普通舱的座椅只能小幅度倾斜,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大人都熬不住,何况孩子。便想跟她换座位:“你在这里睡一会儿,爸爸去后面陪妈妈。”

  女儿却立刻摇头,很懂事地说:“不要,不要”,接着放低声音附在我耳边说:“妈妈说了,这是爸爸的‘工作奖励’,我们能跟着一起来就已经很幸福了。”

  诚然,在我个人随同旅行的最高礼遇基础上,能让家人同行已属破例,若我再在商务舱的待遇上说三道四,反倒可能让宏总一家产生情感上的不适。所以之后每次女儿过来,我都会提前把点心打包好,轻轻地跟女儿说:“把这些好吃的带回去,跟你妈妈一起吃,在你的座位上坐好,别来回跑了,会影响旁边的老板伯伯休息。”女儿点点头,攥着甜点,蹦蹦跳跳地回了普通舱。

  飞机首站降落在洛杉矶,舷窗外的景象瞬间撞进眼里。青绿色的港湾里,密密麻麻停着私人游艇,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岸边的棕榈树长得极高,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影子投在金色的沙滩上。清晨的马路格外安静,偶尔有汽车驶过,也听不到国内早高峰的喧嚣,连空气都带着海的咸湿,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在去往休斯敦的路上,高大的新西兰驾驶员一时分心开错了方向,随口骂了一声“FUCK”便急忙打方向调头。这一下倒让我心头微动,休斯敦本只是行程里的“过客”,可对它的印象却格外深。从前看外国电影,总听到与“休斯敦”相关的太空情节,而且在三年前,我曾抱着“提升专业”的念头,恶补了大半年英语口语,报考“休斯敦”知识产权访问学者,却没能如愿考上,那段熬夜背单词、练听力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如今偶然踏上这片土地,虽只是短暂停留,也忍不住多望了几眼车窗外的街景,算是给那段遗憾的备考时光,添个浅浅的收尾。

  后来的行程中,印象深刻的有奥兰多的大型游乐场,那简直就是女儿的“快乐天堂”,却也是她的“小遗憾”。我因为恐高,没敢尝试高空翻转的过山车,女儿却兴致勃勃。她执着地排了两次队:第一次快到终点,因身高不够被劝回;第二次她踮着脚尖蒙混过了身高检查,可正要上车时,还是被服务人员识破,又给领了回来。女儿满脸失望,我蹲下来跟她说:“安全第一,因为你身高不够,高空翻转时安全带可能系不住你,要是从高空跌下来,小命就没了,等你以后长大了,爸爸再带你来玩。”孩子容易哄好,可我心里却隐隐不安,不知道余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带她来美国,再到这个满是尖叫与刺激的奥兰多。夫人倒是如愿地坐了那长距离的过山车,下来时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却笑得格外灿烂:“这个过山车,跟以往坐过的所有过山车都不同。”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还想再去排队坐一次。”可转头看到宏总夫人正笑着望过来,又立刻改口:“算了算了,下次咱们自己来,不耽误大家时间。”我知道她是怕被“看低”,便顺着她的话说:“好,下次咱们专门来奥兰多,玩个痛快。”

  再后来去了旧金山,红色的桥身横跨在海面上,远远望去像一条红色的丝带,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壮观。渔人码头的海鲜市场里,宏总特意买了三只超大帝王蟹,我们一家三口一人一只,夫人吃得格外香,一会儿就把整只蟹啃完了,我和女儿各吃了半只就撑得再也吃不下。夫人觉得浪费,用纸巾包好剩下的蟹肉,等到下一站停车时,躲在洗手间外的角落里吃完了。偏偏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就撞见了过来洗手的宏总夫人。她怕失了我的“面子”,慌慌张张跑过来轻声说:“刚刚吃蟹时碰到宏总夫人了,没关系吧。”看她满脸愧疚,我连忙安慰:“没事的,再说我们并不是特别贫穷的家庭,只是珍惜这份馈赠的美食而已。”她这才松了口气,嘴角慢慢露出笑意。

  新奥尔良的大型农场是行程里最让我触动的一站。站在山顶上,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铺展开来,绿色的庄稼在风里起伏,远处的农舍冒着袅袅炊烟。作为农民的儿子,我忽然想起老家的那几亩田,如今看到这么大的私人农庄,心里既有对“规模化农业”的震撼,也有对家乡土地的怀念,眼圈不知不觉就热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描述这份复杂的情感。

  迈阿密的生啤带着麦芽的清香,圣地亚哥的海豚表演让女儿拍手叫好,倒数第二站的拉斯维加斯大峡谷,更是让我们见识了大自然的壮阔。坐完直升机降落到大峡谷中心的停机坪时,风里带着岩石的气息,远处的峡谷像被刀削过一样,陡峭而雄伟。

  休息期间,对面坐着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女,脖子上系着一条印着中国龙纹的丝巾。美女对我竖起大拇指,说:“CHINESE BOSS!”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YES。”

  夫人和女儿刚好走过来,好奇地围过来:“你跟外国美女在聊什么?”

  我说:“外国美女对着我竖起大拇指,嘴里说‘CHINESE BOSS’。”夫人一听,顿时笑开了花,嘴里不停重复着“CHINESE BOSS”,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女儿问我:“爸爸,‘CHINESE BOSS’是什么意思?妈妈笑什么呢?”

  我其实也说不清夫人的笑里藏着多少意味,或许是为这份意外的认可开心,或许只是单纯觉得新鲜。可不知为何,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我心里却掠过一丝微妙的不适:或许是自己的律师身份与“BOSS”的称呼仍有差距,或许是潜意识里对“钱袋子”带来的改变仍有几分自惭形秽,总觉得那笑声里藏着一点让我莫名抑郁的东西。

  最后一站是夏威夷,印象里只剩下上午十点的早咖啡,和傍晚四点的海边浴场。夫人和女儿在海水里泡了两个多小时,一会儿追逐浪花,一会儿互相泼水,笑声在海边传得很远。我和宏总、宏总夫人坐在岸边的遮阳伞下喝下午茶,偶尔望向海里的两人,跟我说:“这趟行程,最开心的是她们两个。”

  “是啊。”我附和着,目光追随着海里窜高窜低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你以后得多带她们出来走走,”宏总接着说,“现在正是她们最能玩的时候。”

  “是的,我会的。”我轻声应道。

  “钱是赚不完的,”宏总喝了口咖啡,慢悠悠地说,“孩子长这么快,错过这段时光,就再也补不回来了。以后多带她们出来走走,比赚多少钱都值。”

  “是的。”我重复着,望着海浪里闹作一团的妻女,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我赶紧转向宏总夫妇:“我去趟洗手间,您和夫人坐会儿。”

  走到洗手间门口,我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十五天的行程,像一场梦,满是温暖与感恩。我后来把所有照片均记录在我的QQ空间里,每张照片下面都写了简短的备注:“洛杉矶的海”“奥兰多的过山车”“旧金山的蟹”……虽然故事里的“宏总”,并非现实中带我们全家旅行的那位“CHINESE BOSS”,但我仍想把这段经历写进文字里,它承载着我十年来始终铭记的知遇之恩,也记着与那位相交二十多年的客户最终失之交臂的惋惜。能用文字将这段旅行留存下来,于我而言,已是对这份情谊最郑重的感恩与回报。

  回程时,宏总一直跟我待在一起,无论是飞机的座位还是用餐的位置都与我相邻,像往常一样聊天。但从回程的第三天开始,我就发现宏总表现得有些异样,每次只要手机电话铃声一响,他都会下意识地站起来,走到离我很远的地方才接电话,虽能听出他说的是中文,知道电话来自国内公司,却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我担任宏总公司的法律顾问将近二十年,他与我一贯坦诚相待。家里的事会跟我聊,公司决策会征求我的法律意见,连十年前曾解除过两年法律顾问合同,后来重新续约时,他都直白地说:“跟你相处习惯了,有一段日子没见着你,心里就有点慌兮兮的,有你在我身边,做任何决策都觉得有底气。”这份信任,是对我工作最大的肯定,也是支撑我坚持做三十年专业法律顾问的信心来源。

  以往宏总接公司电话,从不会避着我,甚至会开免提让我一起听,还笑着说:“我没什么个人隐私,我的事你都可以知道,你是我的法律顾问嘛。”这份坦荡,是我们二十年相处积累下的默契,也是即便争论得面红耳赤,也从不会伤和气的底气。我一直把这份职业里的信任,视作“知遇之恩”与“朋友之谊”

  可这次回程,宏总至少接到公司打来的五个电话,每次都刻意避开我,通话时间很长,挂了电话回来时,即便脸上带着笑,也能看出那份轻松是装出来的,他眼底的疲惫藏不住,连说话时都忍不住吞口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知道宏总是个坦荡荡的人,在生活中更不可能存在儿女私情,他这般反常,只可能是公司出了大事,而且是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没电话的时候,宏总偶尔会跟我聊天,他忽然说起:“前段日子,我在澳洲,从家里出来,身后的树林里突然飞出一大群乌鸦,黑压压的一片,一直追着我盘旋。我走到哪里,乌鸦群就跟到哪里,领头的那只乌鸦就在我头顶叫,叫声听起来特别恐怖。虽然乌鸦在澳洲是很普遍的,平时马路上随处可见,但对于中国人来说,乌鸦却是一种不吉祥的鸟,很容易让人想到西部少数民族的‘天葬’。当时马路上就只有我一个人,我还真担心乌鸦群会扑过来攻击我,好在跟着我飞了很久,就轰然散开了。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跟其他人说,压在心里也憋得慌,今天反正也无聊,跟你说出来心里轻松多了。”

  讲到这里,宏总就停住了,我隐隐觉得,宏总心里还有比这群不吉祥乌鸦更大的压力,但他不说,并且好像刻意回避,我也不好追问,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

  直到旅程全部结束,在机场各自散去的时候,宏总说:“好好在家陪夫人和女儿休息几天,这半个月你们都辛苦了,陪着我们玩也是很累的。”

  我本来想说“非常感谢宏总给我们全家的最高礼遇”,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或许是不知如何表达这份厚重的情谊,最终只笑着跟他和夫人道别,便带着家人离开了。

  回家休息到第二天晚上,宏总公司的财务总监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急切:“律师,您还是到宏总家里来一趟吧,宏总一直不让我跟您说,但这个事必须得您来处理。”

  我赶到宏总家里时,只有他一人在,见到我,他只说:“财务总监等会儿过来,等她到了她跟你说。”接着便跟我闲聊回家后的状态,问我是不是有时差、晚上能不能睡着、夫人有没有觉得累之类的话题。但宏总的声音有些嘶哑,脸色也格外疲倦,说话时不停吞口水,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宏总是我认识的客户中实力非常雄厚的老板,是真正意义上的“CHINESE BOSS”。可此刻宏总的表情,还有那如鼓的心跳声,却让我想起他说的“乌鸦追飞”,心底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感,预感到财务总监即将带来的消息,或许比那群不祥的乌鸦更可怕。

  “CHINESE BOSS”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盘旋,带着一丝担忧,也带着一丝期待。我多希望,宏总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扛过这场危机,再笑着跟我说:“有你在,我就有底气。”(本章完)

  (《证据终结者》系知名律师张民元先生原创作品,律界之声官网正以章节体形式持续连载中,敬请关注!)

张民元律师新作《证据终结者》第四十二章:股与债(六)中国老板

  作者简介:张民元,男,一级律师。民革浙江省委会社法委委员,北京盈科(宁波)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

 

责任编辑:棕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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