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民元律师新作《证据终结者》第四十三章:股与债(七)大哥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明总带着两个身形堪比铁塔的男人,正一步步朝我走来。这场景让我瞬间愣住,算起来,我与明总仅在四年前青藏集团项目考察回来后的项目论证会和后续的酒桌上有过一面之缘,此后三四年,全是从康总、洪总嘴里零星听到他的消息。我虽以日盈公司法律顾问的身份,为公司起草章程、把控融资风险,却从未与这位持股35%的大股东有过任何直接交集。他既没咨询过法律问题,也未参与过任何需律师在场的决策,更别提私下联系了。
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明总在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之前,没有任何预约,连电话都没打一个,推门进来就径直走向我办公桌,右脚一抬,竟直接坐在了我摊着文件的桌面边缘。要知道,明总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百亿大佬”,日盈公司能在三年间从注册资本1亿做到资产超20亿,离不开他的资源与魄力。可眼前这毫不设防,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坐姿,完全打破了我对“大佬”的固有认知,他歪着头看我,一条腿随意晃荡,手指还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股漫不经心的气场,瞬间让办公室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心脏猛地一缩,突突突跳得又快又乱,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姿势、这压迫感,像极了高中时那幕噩梦般的场景。那天我揣着父亲从遥远的大老岭林场汇来的50元生活费,刚从邮政局取出来还没捂热,就撞见一个握铁球的彪形大汉,对方叼着烟卷,恶狠狠地喊“把钱拿出来”,那种喉咙发紧、手脚冰凉的恐惧,此刻竟再次袭来。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我肯定摊上大麻烦了。
明总大概察觉到了我的窘迫和紧张,从办公桌上滑下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立刻跟上,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姿势像极了电影里黑社会的跟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慑力。
“你知道我做生意之前是干什么的吗?”明总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指尖还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我强迫自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我找回几分理智。我是律师,身处法治社会,不能被对方的气势吓退。深吸一口气,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有些发紧,却尽量保持严肃:“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明总听了,将一只手摊在桌面上,眼神沉沉地盯着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你想让我的两个兄弟告诉你么?”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我积压的紧张与不满。我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对着三人吼道:“你们知道我做法律顾问之前是干什么的吗?我专门为黑社会大哥那些死刑犯辩护,我做律师20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们今天三人来我办公室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想抢劫么?”
我的吼声惊动了隔壁办公室,同事们纷纷探进头来,对面办公室的四个年轻助理更是直接冲了进来。有的抓起墙角的备用椅,有的攥紧拳头挡在我身前,摆出了“随时要上”的架势。
明总显然没料到我们会这么强硬,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上的狠劲褪去不少,嘴角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律师您误会了,我们是来找您谈案子的。”
等同事和助理们陆续退出,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门:“明总有什么事,请讲。”
明总身后的两个大汉也拉了椅子坐下,我起身给三人倒了茶水。明总端起茶杯呷了几口,声音放软:“刚才对不起啊,跟你开个玩笑。”
我没理会明总的赔笑,直接追问:“您有事请讲。”
“还记得当年你们去青藏集团考察回来,您帮我、康总、洪总起草的日盈公司章程、合资协议和股东会决议么?”明总终于切入正题,眼神紧紧盯着我。
“当然记得,都是我亲自起草的。”我答,“明总有何吩咐。”
明总说:“麻烦您将当时起草的那些协议的原件交给我们,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我有些不解,反问明总:“起草的这些协议在工商登记的档案材料里都有,日盈公司也留存了一份。您是公司大股东,直接让财务拿给您就行,怎么会找到我这里。”
“日盈公司那边的原件找不到了,工商登记档案里只有复印件,盖的是工商的存档章,没用。”明总的语气渐渐不耐烦,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急,“我要的是当年我们三个人亲笔签字的合资合同原件。”
“那您应该联系康总啊,”我解释道,“原件当年是我亲手交给康总秘书的,应该锁在日盈公司财务室的保险箱里。”
这句话彻底耗尽了明总的耐心。他“噌”地站起来,原本松弛的肩膀瞬间绷紧,眼神里又露出之前的狠劲,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没那么有耐心,你今天要么把原件交出来,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腿,威胁之意毫不掩饰,“要么就等着少一条腿!”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摊开,尽量让语气平和却坚定:“明总,请您理解我的律师身份,维护委托人的利益是我的天职,你们三位老板是我的共同委托人,如要调取当年的合同原件,必须得有三位老板的共同委托书。再说,我这么大一家律师事务所,所有档案原件也不是我随身装在兜里的,事务所的档案都统一存放在档案室的加密保险箱里,您要调取档案原件,也得凭三位老板的共同委托书,向我们事务所的办公室主任申请调卷,您三位要是真铁了心要卸我一条腿,我也只能认栽,我只是个小律师,您现在提出来的要求,我个人确实无能为力。”
后来回想,这段话该是既守住了原则,又没把话说死,算得有礼有节。明总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下来,竟又坐回椅子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跟我聊起天:问我最近律师业务忙不忙,说他有些朋友想请律师担任法律顾问,还打听我的收费标准。他聊天时神态从容,语气平和,举手投足间确实透着见过大世面的沉稳,半点不见方才的戾气。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足有半小时,明总才起身,带着那两个大汉准备走。临走前,他主动伸过手来跟我握了握,语气热络得像老朋友:“下次我有案子,一定来麻烦您啊。”走到门口,他又忽然回头,冲我竖起大拇指,笑着说:“你这个律师可以,有骨气,要是其他人早被我吓尿了。”
明总走后,我后背的冷汗还没干,下意识摸了摸裤裆,掌心竟真沾了些湿润。刚才强装镇定,其实腿肚子早在打颤。 我没敢耽搁,立刻拨通康总的电话,声音还带着点没平复的发紧:“康总,您跟明总、洪总之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康总先是装着没事人似的,反问我:“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昨天晚上带了几个人,把我们日盈公司的财务账册还有公司的印章证照全部抢走了,我们今天上午报案了,怎么啦?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刚才明总带了两个人来我办公室,索要当时你们三位老板签字的合资合同原件,我没有给他。”
“好!太好了!”康总的声音瞬间亮了些,语气里满是叮嘱,“原件一定保护好,千万不能给他!”
我还想追问:“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电话却突然被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又拨通洪总的电话,他的回答更含糊:“不知道啊,没什么大事吧,可能青藏集团那边的财务出了点小问题,应该会处理好的,没啥大事。”
我琢磨着,既然委托人不愿多说,我作为律师也不必过多去打听,便没再把这事搁在心上。下午开律所合伙人会议时,我特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会上,我全程沉下心来,一边认真听大家讨论事务所的内部事务,轮到我发言时也专注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还积极参与各项议题的讨论,没再分神去想日盈公司那档子事。
晚上回到家,才发现助理给我打了十多个电话,因为手机静音,我都没接听到。心想我这个助理平时就是急性子,不管事大事小总会猛打电话,便没太当回事。再说,看到“未接来电”时也已经很晚了,我刚打完羽毛球,浑身是汗,洗完澡、吹干头发,都快十一点了,便上了床,准备关闭手机睡觉。
可关机前,手机屏幕突然不停震动。我疑惑地又点开手机,发现有五个未接来电,显示是洪总单位的会计。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急促的声音:“律师您终于接电话了,刚才洪总被公安人员带走了。”
我追问:“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头说:“我们也不知道,刚才来了两个公安人员,还来了一个律师,我隐约听见公安人员跟洪老板说,好像是明总那边举报洪老板涉嫌侵占公司财产,他们出示证件后,就直接将洪老板带走了,临走前只说让家属到看守所去办手续。”
挂了电话,我脑子嗡嗡作响,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今天一天的信息量实在有点太大了,然后我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助理开口就问:“打您一天了,您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我以为你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闲得无聊呢。”
助理说:“出大事了,你知道不,跟宏总合作的扁总跳楼了,宏总那边可能卷进去十几个亿。”
我反倒松了口气,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我从美国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宏总就把我叫去说了这个事,宏总卷进去的十几个亿跟我们无关。在此之前,宏总跟我讨论过借钱给扁总的事,我当时就否定了,还跟宏总发生严重的争论,后来宏总公司的财务总监没有跟我打招呼,自己从网上下载了份借款协议,就跟扁总签了,放了十个亿的款。再后来,扁总因为负债实在太多,被其他债权人起诉,所有抵押银行都封了扁总的财产,都找上他,还威胁他家人。扁总撑不住,就跳楼了,哎,跳了倒也一了百了。宏总在几天前就跟我说过了,他心态也很平静,只说让我们按法律途径提起诉讼,也去封扁总的资产,最后能分多少就算多少。这年头,跳楼的老板多了去了,我都见怪不怪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更大的事,比扁总跳楼的事大多了。”助理突然提高声音,可刚说到关键处,又突然停住了。
她这一停,我反倒急了。这助理平时是急性子,有事恨不得一口气说完,今天怎么偏偏话讲一半就卡壳?我猜她是故意吊我胃口,攥紧手机耐着性子催:“什么大事,快点说,别话讲一半。”
电话那头还是没动静,过了几秒,竟传来她低低的笑声,还带着点调皮的语气:“老师您不想听,那我就不跟您讲了。”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我连续回拨三次,她都故意不接。
这下我是真有点慌了,没心思跟她耗,赶紧翻出康总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康总的声音直接传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我已经知道洪总的事了,你马上安排律师去看守所,先把情况摸清楚,然后再跟我汇报。”不等我回应,他那边也匆匆挂了电话。
我没再等助理回电,立刻编辑短信发过去:“立即派人去看守所,洪总被明总举报,涉嫌侵占,刚被公安抓走了,现通知家属去公安办手续,你立刻跟洪总的夫人联系,拿到委托手续后,跟律师一同前往看守所,先把刑事拘留通知书拿回来,具体处理方案,明天上班后我们再开会商量。”
短信刚发出去,助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知道了,会马上安排好律师去对接洪总夫人的,另外跟你说一下,青藏集团的老板也被抓了,江浙集团的上市公司已放出宣布破产的消息,康总、洪总他们可能被卷进去几十个亿,我白天跟您打电话就是说这个事。”
挂了电话,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明总的威胁,一会儿是洪总的拘留,一会儿是青藏集团的破产公告。我猛地跳下床在卧室里转了十几圈,抓起公文包就想出门。
夫人被我的动静惊醒,一脸诧异,还以为我犯了迷糊,急忙从床上跳下来拦住我:“你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跟梦游似的。”
“出大事了!”我一边慌着找车钥匙,一边急声道,“康总公司可能要破产,洪总刚被公安抓了,我得去看守所救人。”说着就攥着钥匙往门外走。夫人在门里面大声喊:“你开车慢点。”过了几秒又冲出门来问:“你眼睛不好,要不要我帮你开车?”
我夹着公文包,抬手在头上胡乱摸了几圈,忽然泄了气。又转身回屋,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脱下工装换回睡衣,重新跳上床,对夫人叹道:“哎,算了,让助理他们去处理吧,我深更半夜跑过去也没什么用,后续如何,就看康总、洪总他们的造化了,天命不由人啊。”
说完,就拉了被子盖住头。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般闪过这几年的经历:从青藏集团的考察,到日盈公司的成立,从物流大厦的收购,到宏总与扁总的融资……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老板,如今有的跳楼,有的被抓,有的面临破产。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一直以为律师是“自由职业者”,能靠专业掌控局面,可到头来才发现,在现实的风暴面前,所谓的“专业”有时竟如此无力。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难,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风浪里尽量站稳,不被轻易打垮罢了。 (《证据终结者》系知名律师张民元先生原创作品,律界之声官网正以章节体形式持续连载中,敬请关注!)
作者简介:张民元,男,一级律师。民革浙江省委会社法委委员,北京盈科(宁波)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

责任编辑:棕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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